第(1/3)页 沙瑞金的考斯特驶进大风厂旧址的时候,是上午九点整。 阳光很好,初夏的太阳照在这片四周已经拆平的空地上,照出满地碎砖瓦砾。不远处,几栋还没来得及拆的旧厂房孤零零地立着,墙上还留着当年刷的大红标语——“工业学大庆”——字迹已经斑驳了。 沙瑞金下车,环顾四周。 白景文跟在身后,陈岩石已经等在门口,旁边站着乌泱泱几十号人——都是大风厂的老工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,有的还戴着安全帽,脸上带着拘谨的表情。 “沙书记。”陈岩石迎上来,握了握手,“辛苦您跑这一趟。这些都是大风厂的老工人,听说您要来,一大早就等在这儿了。” 沙瑞金点点头,目光从那些老工人脸上扫过。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,一双双粗糙的手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畏惧,紧张,还有一点点期盼。 他往前走了几步,一一握手,亲切的和工人们交谈。 突然,听见一阵机器的轰鸣声。 是从那几栋旧厂房里传出来的。 不是一台机器,而是好几台同时运转的声音,织布机、缝纫机、裁剪机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,轰隆隆,像是一个小小的工厂正在满负荷生产。 沙瑞金停下脚步,看向陈岩石。 陈岩石的脸色有些尴尬:“沙书记,这……” “怎么回事?”沙瑞金问。 旁边的郑西坡上前一步,壮着胆子说:“沙书记,是我们自己在干活。厂子要拆了,但我们这些老家伙,总得找点事做。接了点小活,做劳保手套、工作服什么的,挣点零花钱。” 另一个接话:“机器是咱们当年用惯了的,厂房法院查封了,不让动。但我们想着,反正也要拆了,闲着也是闲着,就偷偷开起来。您要是不高兴,我们这就停。” 陈岩石脸色黑了下来,但是当着沙瑞金的面,不好说什么。 沙瑞金没有说话,只是朝那几栋厂房走过去。 厂房正门上,还有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贴的封条,而一旁的窗户大开着,窗沿上还搭着几块长木板,显然是供工人们进出的。 透过窗户,一股机油和棉布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 车间里,二十多台机器正在运转,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两个老工人,有的在操作,有的在检查,有的在搬运成品。 陈岩石落在后面,找到机会,偷偷问郑西坡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 郑西坡苦笑着说道:“我也是刚知道不久,之前拆迁的事,我已经成了大风厂工人们眼中的叛徒了,这事也没人告诉我。” 陈岩石斥道:“这不是胡闹吗?法院封条贴在门上,窗户就能走了?厂房内的资产已经被查封了,这样搞,损坏了、流失了怎么算?” 郑西坡只能叹气。 沙瑞金站在窗户前,看了一会。 然后他转过身,问那个跟过来的老工人:“法院的封条贴多久了?” 老工人:“有三个多月了。” 沙瑞金走到大门前,看见了那几张白色的封条,上面盖着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红色印章,已经有些破损,但还牢牢地贴在门上。 他又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,问了一句:“你们每天这样干,不怕被查?” 老工人苦笑了一下:“怕。沙书记,但我们这些老家伙,之前买断了工龄,退休金低。拆迁补偿款也没多少,儿女现在也不容易,过得紧巴巴的,总得找条活路。”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,然后对白景文说:“把封条撕了。” 白景文愣了一下:“沙书记,这是法院的封条……” “法院的封条,是保护债权的。”沙瑞金说,“但现在厂子要拆了,设备马上要当废铁处理了,债权早就清完了,这封条还留着干什么?留着让这些老工人每天提心吊胆地干活?” 他顿了顿,看向那些工人:“工人有劳动的权力。” 白景文没有再说什么,一旁的工人们听了他的话,先是一愣,然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沙书记让撕,咱们就撕!” 人群涌动起来,十几个人涌向大门。七手八脚轻轻松松就给封条撕了下来。 封条只是一张纸,真正能阻挡工人脚步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公权力。 但是现在这份公权力被掩盖了。 有个老工人撕下最后一条封条,转过身来,对着沙瑞金鞠了一躬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——几十号人,齐刷刷地弯下腰去。 沙瑞金没有说话,只是走上前,把最前面那个老工人扶了起来。 “不用这样。”他说,“这是法律赋予你们的劳动的权力。” 陈岩石带头鼓掌,工人们反应过来,也纷纷鼓掌。 现场的气氛也热络起来。 第(1/3)页